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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单人]大山

我走出大山之前往后望了一眼




我那块贫瘠的土地上开满了鲜花。






 

1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


“您先坐,我去看一下有没有散会。”


“……好的,谢谢您了。”


我看向温柔利落的秘书,在她转身离去之后打量着这件会客室。深夜的大楼外

是川流不息的车道,还有映在厚厚玻璃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确保它没有乱掉,又左右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藏着吊牌的西装没有露出马脚来。

大门被轻轻推开,几声节奏有致的脚步声,皮鞋和地面的接触像是勒紧我心口的麻绳。我只能坐直身子,拿着纸笔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人已经到了……”


“下一场……大概二十分钟……AME那边也来了……明天还有几场……”


低低的声音。


我轻轻咽了口口水,挺直的脊背和柔软的椅子靠背贴合在一起,却像是从其中又长出了几根刺,折腾的我一后背的冷汗。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玻璃门被推开,暗色的影子先一步进入我视线。


那是个身形高瘦有力的男人。


他穿着暗色的西装,垂在额前的刘海被抹了发胶做了定型。步伐沉稳,面色却很温和。那只带着红色星星的瞳孔对准我时,我的呼吸几乎要彻底断掉。


“你好。”


他朝我笑笑,视线转移到我手里已经被手汗浸湿的纸和笔,“我是瓷。”


 

 

 

2


我打开白纸,看着上面一早写好的采访流程,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把这个男人和二十年前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我们先从哪开始?”


他座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却并没有像那些外交会议上潇洒的翘起二郎腿。瓷选了个舒心又更平易近人的姿态,他坐在我面前,隔着一张冰冷的长桌,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桌子上。


“不用紧张。”他安慰我。那只神奇的,漂亮的红色瞳孔似乎有光一闪而过,“我也是个经历过很多采访的“人”,不会突然暴走或者翻脸,对待外国记者都已经这么耐心了,自己人就更不用怕了。”


我笑了起来:“黑暗中苏醒的红色巨龙?”


“嗯。”


男人凌冽的眉眼露出异常柔和的弧度,他朝我弯起嘴角,挑了挑眉,“是毁灭世界的异端。”


自我打趣很有放松效果。我低下头,翻开厚厚的采访档案,里面记载了密密麻麻的中文资料或者外文引用。我的目光扫过最上方凌乱的草稿,与此同时,采访录像的摄像机开机的红色灯光在我的视线余光中闪烁两下。


“您知道,我们也是刚刚不久发射了新的载人火箭。”我斟酌着开口,“其实不止今年,每年只要我们的航天技术有些新的突破,外界就有很多唱衰的声音,尤其是最近,我们的航天员还有一名身份非常特别的成员,您对此怎么看呢?”


男人轻轻歪了歪头,似乎没有想到问到航天局和教育局局长方面的问题问到了这里来。他的手指微微并拢,“先从航天方面来看吧。我们的航天不是没有过低谷。神州三号乙的沉痛还不过三十年。我们并不害怕低谷和失败,也不害怕外媒的一些主观臆断和恶俗揣测。”


“正相反,如果他们感到痛了,这就说明我们戳到了点子上了。”男人挑了挑眉,“从沃尔夫条款到空间站合作,我们几十年的发展几乎都是在一个被隔离的真空状态下完成的。再糟糕的路也都走过了,所以对我们而言,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成果和实力才是硬道理。”


我点点头。


“那么,今年非常特别的一位航天员,也算是普通人的一个缩影。网上最近有很多人用他来和小美人鱼的主演作比较,这个您是怎么看呢?”


“小美人鱼是?”


我心说不好。


意识体和普通人一样,一些外界资讯如果不是自己主动浏览,基本上是一无所知的。高强度的工作下几乎不可能观察到一些娱乐新闻,他又怎么会知道最近发生的事。


“一个黑人歌手,出演了迪士尼的《小美人鱼》这部电影。”


我简单概括了一下,“西方对于我们的低票房感到非常不满,认为我们种族歧视。”


瓷有些怔愣,听到“种族歧视”四个字之后,颇有些无语的冷笑了一声。


“小桂和她,有什么可比吗?”


他似乎是想不到这两个人的异同处,从我手里接过了人物的背景资料。他习惯看书皱眉,许多年也没变。我心里感叹,男人似乎是理解了,又把材料还给我,“谢谢,我明白了。”


“大环境对于人命运的影响,我觉得只是一个土壤。”


“先从大环境方面来看。我与他见过几面,很严谨,很有能力。但他的出身又非常平凡,是完完全全的学习改变人生。”


“他周围的环境几乎都是相背的。贫穷,遥远,每年夏天都会发洪水和泥石流……”

 

 

 

3



我十七岁那年,高考前半年,阿爹供不下去我和弟弟的学费,我辍学了。

那年金寨的天很热,我们住的土坯屋又潮又闷,像个大蒸笼。村支书从门口进来,带着他家女人,“阿娟啊!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呗!你也十七,老大不小了,该商量结婚的事了。”

她说的结婚并不是领证的结婚。实际上,即使是在未到法定结婚年龄,我们村里也有先嫁女的传统。先把彩礼付了,和卖女儿没什么区别,等到女人到了法定年龄再去领证。不少人家都是这样,一时着急用钱,就要把女儿先卖出去应急。

我看了眼门口抽着旱烟的阿爹,沉默不做声,只是摇摇头。姨还想再拦,我拿起了耙子,只低声道:“我要下地了姨,您让让。”

“这女娃子读了书就清高了,还好没考试,考上了不得傲上天去………”

我听见姨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可我自己也满肚子委屈说不出话。高中还有半年我就能高考,考上大学,只要考上大学,我就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大山。

即使我并不想离开。

我终究会回来。一切没发生之前的我想。

我要考上大学,再回到大山修路建房。我要建学校,我要把那些被卖的女儿重新拉到课堂里来,指着书本告诉她们改变命运的路就在眼前,我要像钟哥和何校长一样……

“阿娟,快要落雨了,你去哪?”

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我愣愣回头,看见身后穿着粗布麻衣的钟哥揉了揉眼睛。

男人手上还有泥灰,似乎也是刚下地回来。他看见我不说话,皱着眉走过来:“怎么了,前两天你阿爹跟我请假,说你肚子痛,现在好点了吗?”

钟哥到我们村三年多,是学校里唯二的老师。一开始只有何校长一个人,后来突然有一天多了一个温和的男人,长的像个特别有知识的大学生,不过眼睛有些问题,一只是红色的。村支书似乎很忌惮他,本来不愿意让村里的女娃去上学,被他一聊,竟然不再阻拦了。

“我不上学了老师。”

我举了举手里的耙子,“家里的活做不完,我阿爹说没钱交学费了。”

委屈像是开了个闸,洪水一般的涌上心头。男人一愣,皱眉道:“中央的补助还没下来吗?”

自从钟哥来,每个月我们都会收到镇上发下的财政拨款。一开始一年的学费加伙食费完全够用,后来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少,去问村支书也只说是:“国家没钱。”

“他放屁。”

钟哥气的骂了人,刚想张嘴似乎说些什么,又闷闷的咽了回去。他拉住我往学校走,“还有半年高考,说什么都得考完,一个都不能落。你阿爹那边我去说,你先回学校看书,地里的活交给我。”

我觉得我是幸运的。

今年高考为数不多的孩子里,只有我一个女生。

其实高中入学时也有很多,只不过后来都被“卖”了。当时钟哥还没来,何校长一家一家找过去,看见那些根本没有二十岁就已经大了肚子的闺女一个人回来哭了一整天。她也是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她考上了大学,毕业之后重新回到了家乡,但她一个人的火照不干大山里阴湿的天空。我刚踏进教室,她看到我还有身后的钟哥,表情很是惊喜。

他们说了些什么,何校长带我去了她宿舍,要我最近住在这里好好读书,不要为这些烦心事扰乱了学习进度。

原来班级的同学们看到我回来,一个两个都伸头过来瞅。他们的家境也都没好到哪里去,可是父母愿意让孩子读书,但基本也都是男娃才愿意。女人生在大山里似乎离不开“生”这个字,所有描述女人的词汇,在这里,最高级最好的赞美就是“好生养”。

“你看那姑娘,一看就好生养。”

所以生养就必须扎根,扎根就逃不掉,躲不开。大山里的女人的双腿可以用来奔向劳作的田垄,可以被铁链锁上,可以因为生产痛苦的扭曲颤抖,可以在男人的折磨下无力的绷紧,却唯独不能逃。

 

 




 

4

村支书和我阿爹来学校找我。

阿爹把一袋子米交给我,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

“有大人保你,安心考吧。咱家的补助金下来了,之前是阿爹不对,崽,别跟阿爹生气。”

“对对对。”

一向冷脸的村支书今天异常殷勤,“钟先……钟哥儿说啦,你是我们村里学习最好的孩子!一定能考上大学,你好好考,叔到时候开车送你到镇上考试。”

我不知道钟哥说了什么劝服了一向一手遮天的村支书,也不知道阿爹口中的大人是谁,更不知道异常的补助金为什么会突然下来。

我只知道那半年的地,全是钟哥替我下的。

我阿妈生我弟时难产死了,被黄牛拉着,只留下一摊血和几乎看不出样子的脏器。家里的地以前全是阿爹和我来做,临近高考功课越来越紧,钟哥上完课,又给我改完作业,就会自己一个人到田里,帮着阿爹把地翻完。

阿爹很是慌张无措,摆着手不要他下来。

后来钟哥每次都是偷偷去,早晨鸡没打鸣,我们家的农活已经干完一大半了。阿爹知道他是在帮我的忙,因此每次过来都会带上一袋子鸡蛋放在他门口。钟哥会煮熟了发下去,学校里的孩子一人一个。

然后偷偷给我塞两个在枕头底下。

高考那天,天气下了大雨。

山路越发泥泞,村支书开着拖拉机,摇摇晃晃的载着一车七八个孩子还有钟哥,穿着雨衣去镇上考试。

何校长留在了学校看顾别的孩子,钟哥坐在车尾,看着后轮在山道转弯处陷进泥坑,自己下去和三四个孩子下去推。

我也跟着跳下去,村支书拉开油门,后轮驱动带出来的泥甩了我一脸。

“你们上车去!衣服湿了考试头晕!”

雨越发的大,钟哥把我们几个又一个一个推上车,自己去路边捡了两块石头垫在车轮底下。半分钟之后,随着突然多出来的树枝折断声,后轮终于出来了,车子向前面开了几米。

钟哥朝我们摆摆手。即使这么多年之后,我始终不明白他当时摆手的含义。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落下来的碎石和本就狭窄的山道突然垮塌,一道惊雷照亮这个山路,男人脚下的泥土松动,他整个人后仰了下去……

“哥——!”

我挣扎着出声,旁边的同学也想要下去救人,可是已经看不见人影了,我跑到车前,雨那么大,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去拽村支书:“钟哥儿不见了!钟哥儿落下去!泥石流!落下去了!”

我趴在考场的桌子上,泥水稀稀拉拉的从衣服上往下滴。村支书把我们送到了考场,自己急了忙慌的往镇政府赶。他往镇政府赶干什么?去找人救钟哥儿吗?那么高的山……那么大的雨……全是土……全是土……

 

 

 



 

5

我合上记录本,起身与西装革履的男人握手。


“很荣幸能见到您,……先生。”


瓷也朝我笑着点头,“也希望我们的媒体人能够像你一样多听多看,不要畏难怕苦,能让我们的声音再亮一点。”


采访自此结束。我起身收拾文件,看见男人转身去跟秘书核对下一场的会议时间。我喉咙干涩,会议室里开着加湿的净化器,温度湿度宜人,一切都那么好,那么截然不同。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比二十年前更高更宽,穿着也不再是那些简单朴素的粗布衣。那年中央落实地区助学,他变成孩子们课堂上的“钟哥儿”,在那么穷的大山里一待就是三年。


我鼻尖突然有些酸,看着那个身影,越发难以控制的红了眼睛。不知道是谁订的闹钟,男人转身欲走,我放在衣角边的手松松紧紧,最后犹豫的开口:“……先生?”


“嗯?”


瓷转过身,那只漂亮的红色眸子温和的看着我,像是当年在课堂上每一次的视线相接,“怎么了。”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我有些发抖,因为我看到他身边的秘书再看时间了。会不会打扰到他,是不是不应该说,当年他突然消失不见,我问遍了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镇上给的回应是不要再查。后来我到了北京,看到了新闻上坐在国际会议上的男人,那只眼睛,那张脸,一模一样,全都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金寨里,有个女孩子,她……”


男人的眸子微微一顿。


秘书在他身后催促:“先生,我们快要晚点了。”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皱起眉头仔细的上下看了我一眼。半个小时的采访里他出于礼貌 ,给我的视线都是淡淡的,那双眼睛里闪过疑惑和震撼,最后全变成了欣喜和熟悉的欣慰。


“……阿娟?”

我泪流满面。


“……是我,先生。是我……”我拉着他的手,全身颤抖起来,“我找了您很多年,当年高考那天您落了下去,山底下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去问村支书他什么都不说,我又去镇上去市里。我后来在报纸上看见您,又调任到北京,我……我其实……”


当年高考完的第二天,村里就来人修了路。


我去找了何校长,她说钟哥回家了,在我们考试的时候就已经回来了,收拾东西走了而已。


我不信,可我已经在半夜去到山底找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我又去到宿舍,去钟哥房间,里面果然已经空了。


村支书说钟哥是大领导,背景很深,说走就走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什么都不说的走,我带着一身脏衣服和考完试的疲惫回到宿舍,下意识的往枕头下摸。


那里放着还温热的两个鸡蛋。

 

 

 



 

6

 

 

“我后来走出了大山,钟哥。”


我有些手忙脚乱,把藏在文件夹背后的捐款单和照片一起交给他,“我又回去看了何校长,她说每年这里都会有支教老师,我给她们捐了款修了新的教学楼。”



“何老师上周去世了,这是我们那一届孩子所有人的合照,她说要我带给你。”

我的妆大抵已经全花了,可是我控制不住眼泪,“如果不是您当初拉着我继续读书高考,我可能会一辈子都呆在山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先生,我是不是耽误您的工作了,对不起……对不起……”


瓷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抱紧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很高兴看到你,阿娟。”


“我不会死,意识体只会在中央重启而已。所以当时我重新回到了北京,又告诉他们不能把事态扩大,才所有人都含糊其辞过去。”


“你很优秀,阿娟。”


他递给了我一张纸巾,像很多年前一样摸了摸我的头,“我为你而骄傲。”






后来我是怎么走出去的呢?


秘书小姐陪着我,显然对瓷先生当年的那段故事很感兴趣。我眼圈红红,特别不好意思的抽鼻涕,全然没有来时稳重利落的工作感。


我走到楼下,突然又有人喊住了我。


“先生让我给您的礼物。”


我打开那封薄薄的信函。里面是一张已经略微发黄的照片。那年我刚高一,新来的钟哥和何校长坐在中间,我刚巧站在他们背后,青涩的面孔和乖顺的刘海都已经褪去。


钟哥笑着看着镜头,那种笑很朴素很活泼,甚至有些青年人的俏皮了。何校长的头发还是黑色,带着斯文的眼睛。

 

而在我们背后,是青翠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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